2013年3月23日 星期六

高行健笑了。上帝,也笑了?


高行健笑了。上帝,也笑了?

高行健藝術節和《山海經傳》的演出終於劃上句號,吁了口氣!
有人說,搞藝術要冒險。那麼,搞這個節本身就是一個險。有傳媒朋友曾問:入境事務處會不會不准高行健入境?合伙的法國朋友大不以為然:高行健已經是法國公民,香港特區政府不可能把一名手持法國護照的人拒諸門外的。香港傳媒的敏感是否告訴了我們一些什麼?
如果說更大的冒險,那就是《山》劇的露天演出。官方單位不會主辦這個製作先不要說,如果要在露天場地上演這個述說中國五千年遠古神話的戲劇,除了新亞書院古希臘式的圓形劇場以外,實不作他選。但是,這齣劇一定要在五月舉行,總不能希望主辦單位改掉這早著聲名的「法國五月」藝術節日期,對不?結果,藝術的理由促成了決定,而在中大校園山之巔的圓形廣場,既有蟲吟、風唱,復有雨影、雷鳴和電閃,為《山海經傳》提供了最佳的演出場地!
眾所周知,五月三十首演的那一夜下了大雨,市集早已無法進行。但我們進行了B計劃,那就是搬到新亞書院的體育館裡,除了為高行健國際研討會的學者演出之外,也招待了抱著滿腔熱情,而業已到達劇場的觀眾。在向觀眾介紹高行健之前,我向觀眾致謝,並指出當晚的演出可以稱為「赤裸劇場」,因為全部後台運作都全無遮掩,一目了然。在體育館裡,觀眾當然無法看到舞台佈景和燈光,而服裝也主要只是賴以辨別角色的頭飾,因此,所有焦點都落在演出者的身上;從美學的角度來說,是還原到最基本的演出元素,而令人高興的是,當晚的演員都高度集中,克服了這臨時場地所帶來的挑戰,與觀眾共同經歷了一場別開生面的「首演」。為了保障觀眾的消費者利益,好讓他們能看到《山》劇全版的演出,我們向觀眾宣布,他們還可以憑票於其後兩晚入場看戲。事實上,真的有不少人重臨,甚或呼朋喚友而來,譬如有兩位自稱是「我係香港人」的外籍女士,連續兩場都對照著方梓勳的英譯劇本看戲,叫人特別感動。
這次《山海經傳》演出的意義之一,是一個十二分具挑戰性的獨立製作。除了失去在常規劇場中能夠獲得的安全與保障之外,差不多全部設計人員都有正職,都要在「公餘」才能為《山》劇投放精力與時間,最終竟能發揮一定的水平,相信大家都盡了力。以木偶設計和紥作為例,整個戲最困難的兩個木偶是「九頭相柳」和「鯀伯」。根據劇情,鯀為了偷取「息壤」治水而被天帝處死,但不瞑目。天帝有感其誠,於是派天神吳刀遣送神刀和息壤予他。吳刀剖開鯀腹,於是鯀生黃熊,黃熊再生禹。後禹完成了鯀的「遺志」治水,得成帝業。上述的「生產」過程,是現場透過兩重木偶/頭而呈現的。這設計在最後階段才「研製」成功,觀眾看得「過癮」之餘,其實飾演者梵谷已悶熱得滿頭大汗、滿身痱子了。如果是常規劇團,這些問題或許可以早些解決。
高行健在台灣排練他的《八月雪》的時候,要求戲曲演員「去京劇化」。這個要求的原因,大抵是因為《八月雪》並非戲曲,而戲曲演員的台型身段,不是一般話劇演員作具備的。《山》劇的情況剛剛相反:我們的群戲演員有些甚至極少舞台演出經驗,可以說是「從無到有」!至於四位曾在新加坡受訓於實踐表演藝術學院「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」的主要演員:梵谷、梁曉端、梁遠光和洪節華,他們表明他們的京劇訓練也只有三個月的光景。個人認為,在《山》劇中他們要分別飾演多個角色,尤其是梵谷,群戲演員的形體都是由他訓練出來的,這足以證明郭寶崑成立「劇場訓練與研究課程」的眼光:透過中國京劇、日本能劇,和印度、印尼等四種表演系統的訓練,演員可以再尋找或因應演出的要求而發展出新的方向。就以《山海經傳》而言,戲曲的表演元素,十分有利於它的表演,因為在中國人的觀眾群中,這些元素早已烙在我們的集體回憶和DNA之中,是觀、演雙方的一種共同的文化符碼、經驗。像《八月雪》和《山海經傳》這種戲劇,可不可以成為傳統戲曲發展的一種方向呢?
不少人都問我高行健事前的參與和演後的評語。事實上,他既沒收取版權費,也毫不干預藝術上的處理。他看了頭兩場的演出,並在體育館鳴鑼,宣布「世界首演」的開始。第二晚演出之後,他對我說:「很好!很熱鬧,演出很有娛樂性,把觀眾的情緒都緊緊的扣著!」恐怕還有點兒客氣吧?但認識高行健的人,都知道他不打誑語。其實,當晚我的座位剛巧可以看到他的側影,只見他一直全神貫注,看得整個身子前傾,還笑咪咪的,這已是我最大的回報!
就《山海經傳》的演出而言,對,高行健笑了!我不知道郭寶崑在天之靈,看見他的藝術理想在香港由他的學生實踐,有沒有笑?我也不知道屹立於新亞書院圓形廣場邊上的孔子像有沒有笑。我只記得米蘭‧昆德拉的一句自嘲的話,大意是說:「當上帝看見凡人不自量力企圖創作,他就笑了!」

高行健藝術節策劃人、《山海經傳》導演    蔡錫昌

(刋登於08622日明報世紀版)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